1607 年,徐光启与利玛窦合译《几何原本》。翻开第一卷,开篇第一句只有四个字:
点者无分。
意思是:点,是没有部分的东西。
两千多年来,几何学就从这一句出发:先有点,点连成线,线围成面,面围成体。到了 19 世纪末,康托尔创立集合论,这幅图景被写成了一条几乎无人怀疑的现代常识:
空间,就是一堆点的集合,再加上一点结构。
平面是点的集合,球面是点的集合,我们身处的三维空间,也是点的集合。
然而在 20 世纪,一批数学家做了一件听起来近乎荒唐的事:他们造出了一个没有任何点的空间。
请注意,这不是空集。空集里什么都没有;而这个空间里有区域——区域有大有小,彼此重叠、互相包含,甚至可以“无处不在”。只是,你在里面找不到一个点。
更出人意料的是,这并不是文字游戏。顺着这条路走下去,数学家们来到了拓扑斯(topos)——格罗滕迪克晚年称它是自己构想过的“最宽广”的东西;他们还借此重新看懂了科恩证明“连续统假设不可证”的那把钥匙,甚至一路走进了量子力学里最令人困惑的定理之一。
这篇文章就来讲讲:怎样把点从空间里拿掉?拿掉之后还剩下什么?这件事为什么如此重要?
你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点
先做个小实验。有人问你:“你现在在哪儿?”
你可能回答:“在中国。”——太粗了。“在北京。”“在海淀区。”“在五道口地铁站 A 口旁边。”你可以一直说下去,每一句都比上一句更精确。但你说出的每一个答案,都是一个区域,而不是一个点。就连手机地图上那个蓝色小圆点,外面也套着一圈淡淡的误差圈——那个圈,才是手机真正知道的东西。
物理测量也一样。用尺子量一张桌子,你得到“1.20 米,误差 5 毫米”,意思是桌长落在某个区间里。换更好的仪器,区间可以缩得更小;但无论如何,有限次测量,永远只能给你一个区域。
那么“点”是什么?它是你把测量无限地做下去、让区域无限地缩小时,想象中的那个极限——一种理想化的产物。
早在 1920 年前后,哲学家兼数学家怀特海(A. N. Whitehead,就是与罗素合写《数学原理》的那位)就认真主张过:几何不该从点出发,而该从区域出发;所谓一个点,不过是一串层层嵌套、越缩越小的区域共同“指向”的东西。
数学里研究空间“形状”的学科叫拓扑学。有意思的是,拓扑学的基本单位恰好不是点,而是一种叫作开集的区域。理论计算机科学家(Smyth、Abramsky、Vickers 等人)给过开集一个非常漂亮的解释:
开集,就是能通过一次有限的观察来确认的性质。
比如“桌长大于 1.19 米”:只要测量结果是“1.20 ± 0.005 米”,整个误差区间都落在“大于 1.19”的范围里,这个性质就被确认了。而且桌子哪怕再长一丁点、再短一丁点,结论都不会变——它留有回旋余地。这种留有回旋余地的区域,就是开集。
反过来,“桌长恰好等于 1.2 米”就不是开集:无论你测得多准,误差区间总有宽度,永远塞不进一个没有宽度的点里——你永远无法确认它。
有了这个解释,拓扑学教科书里那两条看似古怪的规则,忽然变得理所当然:
- 任意多个开集的并,还是开集。想确认“A₁ 或 A₂ 或 A₃ 或……”(哪怕有无穷多项),只需确认其中一项就够了——工作量是有限的。
- 只有有限多个开集的交,才保证是开集。想确认“A₁ 且 A₂ 且 A₃ 且……”无穷多项,你得做无穷多次实验——这超出了有限观察的能力。
换句话说,拓扑学本质上是一门关于“可观察性质”的逻辑。它真正关心的,是区域与区域之间的关系;点,只是躲在后面的极限。
于是,一个大胆的问题来了:如果干脆不要点,只保留区域,会怎么样?
把点拿掉
想象一张地图:上面没有坐标,没有地名,没有任何“地点”,只有一块块区域,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——
- 两块区域可以取重叠部分(“且”);
- 任意多块区域可以合并成一块(“或”);
- 有一块最大的区域(“全部”),一块最小的区域(“空”);
- 这些运算满足一些自然的规律,比如分配律:A 与“B₁ 或 B₂ 或……”的重叠,等于“A 与 B₁ 的重叠”或“A 与 B₂ 的重叠”或……
就这么多。整套规则里,没有一个字提到点,也从没说过区域是由什么组成的。
从 20 世纪 50 年代起,埃雷斯曼(Charles Ehresmann)等数学家就开始研究这种结构;1972 年,伊斯贝尔(John Isbell)给它起了个名字:locale,字面意思是“场所”。研究它的学问,则有一个自带喜感的名字——无点拓扑学(pointless topology)。英文里 pointless 还有“毫无意义”的意思,于是数学家约翰斯通(Peter Johnstone)1983 年那篇著名的综述,题目就叫 The point of pointless topology——字面上是“无点拓扑的要义”,却也可以读成“毫无意义的拓扑学,意义何在”。
点被拿掉了。可我们总还想知道:在这个新框架里,“点”是什么?
答案很巧妙:
一个点,就是一份对所有区域都作出回答的答卷:对每一块区域,它回答“在”或“不在”。
当然,答卷不能乱填,它必须自洽:
- 对“全部”回答“在”,对“空”回答“不在”;
- 在 A 里、也在 B 里,当且仅当在 A 与 B 的重叠里;
- 如果它在一堆区域合并而成的区域里,那它必须在其中至少一块里。
第 3 条最关键:一个点不能被“抹开”。它不能声称自己在“东城区或西城区”里,却哪个区都不在——它必须真的落在某处。
拿实数轴来试试。√2 的答卷大概是这样的:
√2 的答卷
| 区域 | √2 在里面吗? |
|---|---|
| (1, 2) | 在 |
| (1.5, 2) | 不在 |
| (1.4, 1.5) | 在 |
| (1.42, 1.43) | 不在 |
| (1.414, 1.415) | 在 |
| …… | 无穷多道题 |
这份无穷长的答卷,完全确定了 √2。而对于实数轴、平面、球面这些我们熟悉的空间,可以证明:每一个点都给出一份合格的答卷,每一份合格的答卷也恰好来自一个点——一一对应,毫无损失。
所以,无点拓扑并没有抛弃传统拓扑,而是把它整个装了进来,只是换了一种写法:区域是第一位的,点是从区域里“读”出来的。
但这里藏着一个漏洞:规则里从来没有保证,合格的答卷一定存在。
于是可能出现这样一种东西:它有大量互不相同的区域,彼此重叠、包含,结构丰富,绝不是“空”的——可是,一份合格的答卷都没有。
这,就是一个没有任何点的空间。
它真的存在吗?不但存在,而且就藏在你最熟悉的实数轴里。
有理数与无理数的“交集”
中学时我们就知道,实数分成两类:有理数(能写成分数的,如 1/3、0.25)和无理数(不能写成分数的,如 √2、π)。
它们有一个奇妙的共同点:都无处不在。在数轴上随便取一小段,不管多短——哪怕只有十亿分之一——里面既有有理数,也有无理数。数学上管这叫“稠密”。
可另一方面,它们没有任何公共的点:一个数不可能既是有理数又是无理数。两个无处不在的东西,交集却是空的。
这其实有点冒犯拓扑学家的直觉:两样东西都“到处都是”,它们的公共部分,难道不该也“到处都是”吗?
现在,把有理数和无理数都搬进无点的世界。在那里,一个子空间不是用“它包含哪些点”来记录的,而是用“它怎样看待每一块区域”来记录的:有理数看到的,是每块区域里“有理的那部分”;无理数看到的,是“无理的那部分”。两者都绝不会把一小段非空的区间看成空的。
1972 年,伊斯贝尔证明了一个定理:
在无点的世界里,任意多个稠密子空间的交,仍然是稠密的。
有理数稠密,无理数稠密。于是,它们在无点世界里的“交”不但不是空的,而且稠密地散布在整条实数轴上:你拿任何一小段开区间去“看”,都能看到它。
那么,它里面有哪些点呢?一个点要落在这个交里,就必须既落在有理数里、又落在无理数里——这样的数并不存在。
所以,它一个点也没有。
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幽灵:无论你把显微镜对准实数轴的哪一小段,取景框里都“有东西”;可当你伸出镊子,想从中夹起一个点——什么也夹不起来。
“非空,却没有点”,听上去自相矛盾,但矛盾只存在于旧的思维习惯里。在无点的世界里,“非空”是区域自身的属性——一块区域要么就是“空”那一块,要么不是——而不是“里面能找到一个点”。整个论证里,没有任何一步需要用到点。
这个幽灵告诉我们:无点的世界挽回了“两个无处不在的东西,交集也无处不在”这条美好的直觉;代价是,这个交集由纯粹的“区域”织成,里面没有点。
点,原来是麻烦的来源
你也许会问:很妙,可是有什么用?
先说一个让数学家很在意的好处。拓扑学里有一条支柱级的定理——吉洪诺夫定理:无论多少个“紧致”空间(粗略地说,就是像闭区间 [0, 1]、球面那样有界、又不缺东西的空间)乘在一起,结果仍然紧致。现代分析学的许多结果都建立在它之上。
但它有一段“黑历史”。1950 年,凯利(John Kelley)证明:吉洪诺夫定理等价于选择公理——那条允许你“从无穷多个盒子里同时各挑一样东西”、却也会推出“巴拿赫–塔斯基悖论”(把一个球切成有限块,重新拼成两个和原来一模一样的球)这类怪事的公理。想要吉洪诺夫定理,就必须接受选择公理。
而在无点的世界里,约翰斯通 1981 年证明:吉洪诺夫定理完全不需要选择公理。
选择公理去哪儿了?答案是:在经典证明里,它干的活儿说到底就是找点——保证空间里有足够多的点。区域之间的结构本来就好好的;需要无穷次挑选的,只是“找点”这一步。把点拿掉,麻烦也就跟着消失了。
这也是为什么构造性数学家和理论计算机科学家格外偏爱无点拓扑:区域对应“有限的信息”,可以被计算、被验证;而点往往是“无穷的对象”,是非构造性的源头。
格罗滕迪克:连“区域”也换掉
到目前为止,我们只是拿掉了点,区域还在。接下来登场的这个人走得更远——他连区域都换掉了。
他就是亚历山大·格罗滕迪克,20 世纪最具传奇色彩的数学家之一:他在创造力的巅峰急流勇退,晚年隐居于法国比利牛斯山区,几乎与世隔绝。
故事要从韦伊猜想说起。1949 年,安德烈·韦伊提出了一组关于“有限的数字世界里,方程有多少个解”的猜想。所谓有限的数字世界,比如“模 7 算术”:只有 0 到 6 七个数,像钟表一样绕圈,6 + 1 就回到 0。在这样的世界里数一数多项式方程的解,韦伊猜测,这些数字遵循着惊人整齐的规律——其中最深的一条,正是著名的黎曼猜想在这个世界里的翻版。
韦伊还敏锐地指出:如果能为这类代数对象造出一种拓扑学家惯用的“上同调理论”——一种精确清点空间里有多少“洞”的工具——这些猜想就有望被攻克。
难题在于,这类代数对象上天然的开集(所谓扎里斯基拓扑)实在太粗糙了,粗糙到在最常见的情形下,任意两个非空开集都必然相交。用这样的开集去探测“洞”,就像用网眼比足球场还大的渔网去捞鱼,什么也捞不上来。
格罗滕迪克的想法是革命性的:谁说“开集”一定得是子集?
想象一座螺旋楼梯。从正上方把它投影到地面上,影子是一个圆。楼梯的每一小段,都恰好“盖”在圆的一小段弧上,形状与那段弧一模一样;但整座楼梯显然不是圆的一部分——它绕了一圈又一圈。
这种“局部看起来和原空间的一小块一模一样,整体却另有乾坤”的东西,数学上叫平展映射(étale map)。格罗滕迪克说:那就让它们也充当“开集”吧。要紧的不是开集是不是子集,而是“什么样的一族东西,算是把某块区域盖住了”。只要把“覆盖”的规则说清楚,整套拓扑学的机器就能照常运转。这种推广后的“拓扑”,今天就叫格罗滕迪克拓扑。
有了新的“开集”,还需要一样东西:层(sheaf)。
层,说白了就是可以拼接的局部数据。想象一本地图册:每一页画着一块区域;相邻两页在重叠处画得一致;于是这些局部地图就能唯一地拼成一整张大地图。又比如一个地区的气温:每一小块地方都有一张温度分布图,只要它们在重叠处彼此吻合,就能拼出全地区的温度图。
局部数据 + 在重叠处一致 → 唯一地拼成整体。这就是层的全部精神。
可有时候,局部处处说得通,整体却怎么也拼不起来。
你一定见过彭罗斯阶梯——埃舍尔的名画《上升与下降》用的就是它:沿着楼梯走,每一步都在往上;走完一圈,却回到了原地。遮住画面的大部分,只看任何一小段,都是一段再正常不过的楼梯。
用层的语言说:在楼梯的每一小段上,我们都能给台阶标出“高度”,还可以让每一段都和下一段对得上——可绕一圈回来,最后一段和第一段就是对不上。局部都有解,整体无解。
这种“局部有解、整体无解”的障碍,可以被精确地度量,它就是上同调。彭罗斯本人在 1991 年还专门写过一篇文章,题目就叫《论不可能图形的上同调》。
回到格罗滕迪克。他意识到:研究一个空间,真正要紧的既不是它的点,也不是它的开集,而是它上面所有的层,以及层与层之间的关系。一个空间上全部的层,汇成一个庞大的数学世界——这就是拓扑斯。topos 是希腊语,意思是“地方”;巧的是,locale 的意思也是“地方”。
在格罗滕迪克看来,拓扑斯本身才是那个真正的“空间”。普通的空间可以变成拓扑斯,而且(对性质良好的空间)一点信息也不丢;反过来,许多拓扑斯并不来自任何普通空间。1963—1964 年,格罗滕迪克与合作者在著名的讨论班 SGA 4 上系统地建立了拓扑斯理论和平展上同调;他的学生德利涅最终在 1974 年证明了韦伊猜想中最难的那一部分。
那么,拓扑斯的“点”又是什么?大致说,就是一种站到某个位置上的方式:站在那里,你能从每一个层里读出一份“当地的数据”(数学上叫“茎”),而且这种读法与一切构造都相容。
德利涅证明过,一大类性质良好的拓扑斯总有足够多的点。但一般的拓扑斯,可以一个点都没有——比如前面那个有理数与无理数的幽灵,它上面的层所构成的拓扑斯,就是一个没有任何点的拓扑斯。在格罗滕迪克的意义下,它依然是一个货真价实的“空间”。
从外面看是空间,走进去是宇宙
1969—1970 年前后,劳维尔(F. William Lawvere)和蒂尔尼(Myles Tierney)有了另一个惊人的发现:格罗滕迪克的拓扑斯,可以只用寥寥几条公理来刻画——而这几条公理描述的,恰恰是“一个像集合论那样可以做数学的世界”。
在一个拓扑斯里,你可以谈论对象、函数、子集,可以构造乘积、函数空间、自然数……大部分日常的数学构造都能照常进行。它是一个完整的数学宇宙。
但每个宇宙都有自己的“物理定律”——首先是逻辑。
在我们熟悉的集合宇宙里,一个命题非真即假,真值只有两个。而在“某个空间上的层”所构成的宇宙里,一个命题的真值是一块区域:它在哪里成立。
举个例子。在一张天气图上,命题“这里正在下雨”的真值,就是雨区那块区域。命题“这里没有下雨”的真值呢?是能被确认“没下雨”的地方,也就是雨区之外的那块开区域。
那么,“下雨或者没下雨”呢?按常识,这应该处处成立。可在这个宇宙里,它的真值是两块区域的并——恰好缺了雨区的边界线。站在边界上,无论你观察的范围多小,里面总是既有下雨的地方,又有没下雨的地方:你既不能断言“在下雨”,也不能断言“没下雨”。
也就是说,在这里,“非真即假”的排中律失效了,而且恰好失效在边界上。这种不承认排中律的逻辑叫直觉主义逻辑,思想源头是荷兰数学家布劳威尔在 20 世纪初出于哲学考虑发起的“直觉主义”;而拓扑斯告诉我们,它其实是几何空间天然自带的逻辑。
不同的拓扑斯,就是定律各不相同的宇宙。比如:
- 在海兰(Martin Hyland)1982 年构造的“能行拓扑斯”里,从自然数到自然数的每一个函数都是可计算的;
- 在“光滑拓扑斯”(综合微分几何)里,存在平方为零的无穷小量——它们并不全都等于零,可你也找不出哪一个“确定不等于零”;而且每一个从实数到实数的函数都是光滑的。当年微积分的开创者们“平方之后就可以扔掉”的无穷小,在这里有了严格的容身之所;
- 在某些拓扑斯里,连续统假设不成立——这正是下一节的故事。
这就是拓扑斯的两张脸:
从外面看,它是一个(广义的)空间;走进去,它是一个数学宇宙。
也正因如此,拓扑斯成了几何与逻辑之间的桥梁。格罗滕迪克在回忆录《收获与播种》里,把拓扑斯比作一条“深河”的河床:几何与代数、拓扑与算术、数理逻辑与范畴论、连续与离散,都在这里交汇。今天,数学家卡拉梅洛(Olivia Caramello)仍在沿着这个方向工作,把拓扑斯当作连接不同理论的“桥梁”:同一个拓扑斯往往有好几种截然不同的“写法”,每种写法对应一个数学理论,于是一个领域里的定理,可以顺着拓扑斯“搬运”到另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领域。
装着“不可能之物”的空间
现在,可以讲这个故事里最神奇的一幕了。
康托尔用著名的“对角线论证”证明过:实数没法排成一列。无论你怎样写下 r₁, r₂, r₃, ……,总有实数被漏掉。
那么,考虑这样一个“空间”:把全体实数排成一列的所有方式。
按照康托尔定理,这个空间里一个点也没有,因为这样的排列根本不存在。在点的世界里,故事到此结束:一个空集,没什么好说的。
但在无点的世界里,我们不看点,看区域。这个空间最基本的区域,就是对排列方式的有限描述,比如“第 1 位是 π,第 5 位是 √2”。
每一条这样的描述,都圈出了“所有满足这些条件的排列”——一块区域。关键在于,有限条彼此不冲突的描述,永远不会导致矛盾:无论你已经填了哪些位置,总还有无穷多个空位可以继续填;无论你想让哪个实数出现,总能给它找到位置。康托尔的矛盾,只有在你要求“把所有位置都填满,并且每个实数都出现”的那一刻才会爆发。
于是我们得到了一个 locale:它有无穷多块非空的区域,结构丰富;却没有一个点——因为一个点,就是一份完整的答卷,也就是一个真正完整的排列。
这是一个装着“不可能之物”的空间。
接下来是最神奇的一步。不要从外面打量它,而是住进去——住进由这个空间上的层所构成的那个宇宙。在那里,你会发现:这样的排列真的存在。原来那批实数,在新宇宙里变得“可以排成一列”了。
这和康托尔矛盾吗?不矛盾。在新宇宙里,“全体实数”是一个更大的东西,旧的那批实数只是其中一部分;康托尔定理在新宇宙里照样成立,只是被排成一列的,已经不是新宇宙的全体实数了。
熟悉数理逻辑的读者可能已经认出来了:这正是力迫法(forcing)的核心思想。1963 年,保罗·科恩发明力迫法,证明了连续统假设——“在自然数的个数与实数的个数之间,不存在别的无穷大小”——无法从通常的数学公理中推出(哥德尔早在 1940 年就证明了它也无法被否定)。科恩因此获得 1966 年的菲尔兹奖。力迫法的精髓,就是给数学宇宙“添加”原先并不存在的对象——比如大量全新的实数。集合论学家把这种对象称为脱殊(generic)对象。
后来,劳维尔与蒂尔尼发现,科恩的构造翻译成拓扑斯的语言,就是:找一个合适的、没有点的空间,然后住进它上面的层所构成的宇宙。从外面看,那个“点”无论如何也找不到;走进去,它就在那儿。
一个没有点的空间,正是“尚不存在之物”的藏身之所。
彩蛋:量子世界的彭罗斯阶梯
最后,讲一个物理学的故事。
在经典力学里,一个系统的状态,就是“相空间”里的一个点:位置、动量、能量……每一个物理量在这个点上都有确定的值。
量子力学却不是这样。1967 年,科亨(Simon Kochen)与施佩克尔(Ernst Specker)证明了一个著名定理:对于足够复杂的量子系统(比如一个自旋为 1 的粒子),你不可能事先给所有物理量都指定好确定的值,同时让那些能被同时测量的量,彼此满足应有的数学关系。
可如果你只看一组彼此相容、能够同时测量的物理量——相当于站在某一个“经典视角”上——给它们指定确定的值就毫无问题。
每一个局部视角都说得通,整体却拼不起来。是不是很耳熟?这正是一架量子版的彭罗斯阶梯。
1998 年,物理学家伊舍姆(Chris Isham)与物理哲学家巴特菲尔德(Jeremy Butterfield)把所有经典视角“粘”在一起,造出一个层一样的对象,作为量子系统“状态空间”的候选。他们证明,科亨–施佩克尔定理恰好等价于说:这个状态空间没有整体的点(用数学的话说,它没有整体截面)。此后,德林(Andreas Döring)与伊舍姆,以及海嫩(Chris Heunen)、兰兹曼(Klaas Landsman)、斯皮特斯(Bas Spitters)等人,沿着这个方向发展出了用拓扑斯描述量子理论的研究纲领。
这条路是否就是理解量子世界的正道,物理学界远未达成共识。但至少在这幅图景里,量子世界的状态空间,恰好就是一个没有任何点的空间。
点,是我们给“无限精确”起的名字
回到开头那句“点者无分”。
两千多年前,欧几里得让几何从点出发;四百多年前,这句话来到中国。而今天我们知道,点并不是空间最基本的构件。它更像一个极限、一个理想——是我们把观察无限精确化之后,想象出来的东西。
大多数时候,这个极限确实存在,经典几何因此安然无恙。可当它不存在时,“没有点”本身就成了最有意思的信息:
- 有时,它是一条被挽回的直觉——两个无处不在的东西,交集也无处不在;
- 有时,它是一个尚未诞生的对象——科恩添加进宇宙的新实数;
- 有时,它可能就是大自然本来的样子——量子世界里,没有“一切物理量都有确定值”的状态。
一个没有任何点的空间,从外面看空空荡荡,找不到任何立足之处;走进去,却是一整个宇宙。
点,是我们给“无限精确”起的名字。可这个世界,从来只给我们有限的精度。
也许,空间本来就不是由点堆成的,而是由区域织成的。
延伸阅读
- P. T. Johnstone, “The point of pointless topology”, Bulletin of the AMS 8 (1983). 无点拓扑最好的入门综述。
- S. Vickers, Topology via Logic,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, 1989. “开集 = 可观察性质”的经典阐述。
- S. Mac Lane, I. Moerdijk, Sheaves in Geometry and Logic, Springer, 1992. 拓扑斯理论的标准入门教材,书中完整给出了用层证明连续统假设独立性的过程。
- O. Caramello, Theories, Sites, Toposes, Oxford University Press, 2017. “拓扑斯作为桥梁”。
- J. Butterfield, C. J. Isham, “A topos perspective on the Kochen–Specker theorem I”, Int. J. Theor. Phys. 37 (1998). 量子力学与“没有整体截面”。
- A. Grothendieck, Récoltes et Semailles(《收获与播种》). 格罗滕迪克的回忆录。